本文刊载于《瞭望东方周刊》（2026年第9期，总第958期），原题为《阅读空间全域下沉》。

文丨《瞭望东方周刊》记者陈露缘、特约撰稿赵狄娜 编辑覃柳笛

推动阅读空间下沉，本质是公共文化资源的均等化分配，是让优质阅读服务直达基层末梢的必然选择。

市民在位于深圳市龙华区的深圳图书馆北馆阅读（梁旭/摄）

空间，是阅读的物理载体，更是阅读习惯的培育土壤、书香氛围的营造基底。推动阅读空间下沉，本质是公共文化资源的均等化分配，是让优质阅读服务直达基层末梢的必然选择。

近年来，各地在实践中探索出全域布局、场景创新、数智赋能等多元路径，让阅读空间不仅实现了“从无到有、从少到多”的量的增长，更完成了“从有到优、从建到活”的质的提升，成为浸润人心、涵养风尚、凝聚力量的基层文化阵地。

定居深圳坪山区的倪秀超，来自贵州山区大山，是一名不折不扣的书迷。图书馆，是他日常生活离不开的地方。

“小时候课外书匮乏，借书还要去镇上，现在步行几分钟就能到图书馆，太方便了！” 倪秀超向《瞭望东方周刊》表示，深圳已实现市、区、街道、社区图书馆全域覆盖，社区分馆宽敞舒适、座位充足，市级馆藏量丰富、人气浓厚。

作为“全球全民阅读典范城市”，深圳早已构建起“千馆之城”的全域阅读网络，1201座图书馆星罗棋布，让“处处可读、时时可读、人人可读”成为现实。深圳更是在城市核心地段，陆续建成7座单体面积超万平方米的大型书城，“把最好的地方留给阅读”，让书本成为城市的亮眼标识。

去年11月，首都图书馆的综合型阅读车“移动悦读馆”驶入武警北京总队执勤第七支队，车内精心布置了文创架、阅读区和琳琅满目的书籍，有效解决了官兵训练任务重、借书还书不便的难题。

“移动悦读馆集图书借阅、电子阅读、移动沙龙、阅读分享、宣传推广及线下活动举办为一体，先后走进了社区、学校、公园、商圈、军营等20多个点位，实现了从‘等读者来’到‘追着读者去’的根本性转变。”首都图书馆馆长毛雅君向《瞭望东方周刊》介绍。

不仅是一线城市，全国各地都在持续织密书香网络、完善公共阅读布局，而社区作为公共文化服务的“最后一百米”，成为阅读下沉的关键落点。如杭州深挖城市“金角银边”，将小区架空层、闲置物业改造为“邻里阅读空间”。

一些地方的图书馆还积极推动资源走出去，打破图书馆的“围墙”：江苏徐州经开区图书馆与30家企业合建“企业书房”；南通市图书馆推出“阅读巴士”，满载2000多本涵盖文学、历史、绘本等领域的图书，开进校园，送到孩子们身边；山西省图书馆以流动图书车常态化深入社区、乡村，精准配送书籍、现场办理借阅，把服务直接送到群众家门口……

在城乡融合发展的时代浪潮中，阅读空间的全域布局，成为打通城乡文化壁垒的重要路径。当前，全国已构建起以农家书屋为核心、村级综合文化服务中心为依托、数字阅读与流动服务为补充的全域阅读网络，实现行政村基本覆盖，让“读书不出村”成为现实。

广西在推进城乡融合进程中，更是把农家书屋向边境地区拓展，深度探索农家书屋与“国门文化”、文化旅游发展以及乡风文明建设等多领域融合路径。

广西出版传媒集团依托边境地区的新华书店销售网点和文化资源，在部分边境市、县建设“国门书店”网点，集图书销售、文体用品、电子产品和民族工艺品交易以及民族文化展示交流为一体，搭建边境文化交流的桥梁。

《全民阅读促进条例》第二十三条明确提出，国家鼓励车站、机场、港口客运站等交通枢纽设立相应的阅读设施，支持在有条件的公共交通工具上提供便利可及的阅读服务。

在场景创新的探索中，“阅读+交通”的模式，让人们得以在“流动中国”里抓住阅读时光。

2026年3月，位于防东铁路东兴市站的广西第一个县级高铁阅读驿站正式开放。这是继广西14个地市高铁阅读驿站全覆盖后，向县级延伸的第一个阅读驿站。驿站内敞开式布局、免押金借阅、跨站通还，让旅客随手可取、随心阅读。

数据显示，2025年驿站全年进出人次突破100万，成为旅途里的“精神补给站”，“诗与远方”在交通枢纽的阅读空间里相遇。

北海站高铁读书驿站全貌（何家海/摄）

中国铁路南宁局集团有限公司党委宣传部部长覃克寒告诉《瞭望东方周刊》，分布在交通动线中的阅读空间，以轻量短时阅读为切口，搭建发现好书的窗口，让空间成为开启阅读兴趣的一把钥匙。

除依托交通空间布局外，各地持续深化“阅读+文旅”融合发展，推动书香场景全域延伸，让阅读嵌入城市多元空间，实现文化风貌与公共阅读的双向赋能。

位于广西南宁的漓江书院•未来方舟店，融合阅读休闲与城市文旅体验，一开张便因其时尚的设计和强烈的视觉效果，成为市民读者的网红打卡地。

1915年建成的安徽安庆百年劝业场旧址，经保护性修缮后重现芳华，前言后记书店就藏于其间，让读者在青砖黛瓦间感受到阅读与历史的交融。

杭州市西湖区，更以阅读空间为核心，整合周边文化资源，打造街区化阅读大场景。其中，“曙光路城市漫步风情街区”整合浙江图书馆、蝴蝶剧场、杭州市图书馆少儿分馆等文化资源，通过拆除围墙、增设外摆空间、引入复合业态，将阅读融入城市空间改造，形成“转角遇见书”的文化生态圈；“留下1129文化街区”则以老街为基底、南宋主题书房为主调，打造宋韵沉浸式阅读体验空间。

杭州市西湖区委宣传部新闻出版科负责人陈燕告诉《瞭望东方周刊》，“无边界”营造让文化服务融入日常，实现“阅读即生活”

广西出版传媒集团则把书店打造成为新型阅读空间。在集团副总经理、总编辑卢培钊看来，书店是连接编辑与读者、出版与发行的重要纽带，“阅读+书店”的模式丰富了阅读场景，激活了书店的公共价值。他认为，出版社未来不妨打破界限，将相关编辑部门设在书店之中，探索与市场更为紧密的“前店后厂”的新模式，让书店成为内容创作、读者互动的平台。

卢培钊介绍，广西出版传媒集团新型阅读空间的非书业态收入占比已达到40%以上，活动收入、空间租赁收入、文创开发收入等新型收入来源不断增长，多元化的营收结构反哺了日常运营，既保障了公益服务的普惠性，又实现了自身可持续发展。

在数字化浪潮下，密织阅读空间不仅意味着实体空间的延伸，更意味着虚拟空间的拓展。2024年，我国数字出版产业收入持续增长，电子书收入达80亿元。听书，更是成为许多读者的陪伴式阅读习惯。

随着大数据、物联网、AR/VR 等技术的发展，各地以数智化赋能阅读空间建设，打造“实体空间+虚拟空间”双下沉的阅读生态，打破地域、时间的限制，让优质阅读资源触达更多角落，实现从“静态展示”到“交互体验”的转变。

2025年4月22日，市民在云南省昭通市一家书店体验VR阅读（高咏薇/摄）

长沙市长沙县“云上·五悦”全域智慧数字文化服务网，依托图书馆、文化馆总分馆管理系统平台建立了“总馆—分馆—基层服务点”三级网络化管理体系；杭州市西湖区大力推进西湖区数智图书馆建设，归集3.8万册电子书、7万集有声读物、1万集讲座，设置精品书单、文化慕课等多元模块，2025年浏览量达282.7万次；合肥将数字阅读融入城市公共空间，在淮河路、东一环等公共停车场打造“停车路书·敬敷书墙”，二维码阅读墙对接省图书馆数字资源，让市民在停车等候的间隙，只需扫码就能免费阅读，把碎片化时间变成“悦读”时光。

数字智能交互技术的应用，更是让阅读从“平面”走向“立体”。杭州西湖区艺创小镇的喜马拉雅公共数字书房，设立有声书柜、录播直播间、有声互动平台等数字化体验设施，读者不仅能看书，还能听书、录书；首都图书馆结合馆藏资源打造虚拟阅读空间，为阅读空间的数字化发展探索新路径。

毛雅君表示，数智赋能，从来不是简单地把书“搬上网”，而是让阅读更平等、更便捷、更贴合每个人的需求。

近年来，我国新型公共阅读空间建设成效显著，但城乡阅读空间发展不均衡、基层运营乏力、服务不够精准等问题仍待破解。

在农村和经济欠发达地区，诸多阅读空间仍存在运营状态不佳、服务难以全面延伸的问题，部分地区甚至出现“建而不用、用而不活”的现象。

受访专家表示，受山区村屯布局分散、路途偏远等因素影响，物流成本偏高、运输周期较长，新书往往难以及时配送至基层。常态化的更新机制不够健全，导致不少地方陷入“建得起、送不进、换不动”的困局。群众想看新书、好书的期待难以被充分满足，阅读空间的实际利用率也随之走低。

在受访专家看来，补齐城乡阅读资源差距不可急于求成，不应过于追求数量与覆盖面，而应强化制度设计，构建因类制宜、因地制宜、因时制宜、因特制宜的差异化新型公共阅读空间城乡融合发展路径。

记者调研发现，部分基层阅读空间仍存在亲和力不足的问题：有的照搬城市书房的装修风格，过于精致讲究，让农村群众产生“不敢进、怕弄坏”的心理；有的阅读空间管理严苛，禁止随意翻阅和儿童喧哗，氛围刻板生硬，难以吸引群众主动走进来；还有的阅读空间缺乏人性化设施，没有休息座椅和适老化设备，无法满足不同群体的阅读需求，最终沦为“摆设”。

华中农业大学图书馆馆长周迪告诉《瞭望东方周刊》，阅读空间的设计要消减传统空间给部分基层群众带来的威严感与心理距离，创造更具亲和力的文化环境，为优质文化资源直达基层奠定良好的群众心理基础。